她竭力追随着他。
梅瑜走路很快，街边悬挂的灯笼一串串从他的头顶飘过去，柔霜从一盏走向另一盏，始终无法与他同行。梅瑜路过的石板上残留着他无数个被灯火映照的影子，柔霜一个也无法靠近。
她望着梅瑜的背影，有几次梅瑜的衣袖被微风吹起，舒展在她前面，像大团的花朵盛开在她眼前，她几乎就能牵住他的玉青色的衣袖。
等等我。
柔霜没有说出口，她只是竭力追随着，直到梅瑜走得远了一些。
她走路渐渐地慢了下来。柔霜回想起相公答应自己一起看七夕灯会的时候，她过于雀跃的的表情，是否令相公再次讨厌自己了呢？
柔霜举目四望，熙熙攘攘的大街，满面欣喜的行人，所有嘈杂的声音一起向她涌来。她仿佛才注意到这一切一般。上千盏精致玲珑的灯笼驱赶了墨色的夜幕，街道如同白昼一般雪亮，涌动着茜色的流光。
“少夫人，这里好热闹啊。”思思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“是啊。”柔霜回过头来，轻轻朝着思思笑道。她注意到柏管家也一起跟上来了，她轻轻颔首示意：“伤好些了吗？”
柏管家施礼道：“多谢少夫人厚爱，已经好了。”
相公既然已经走远，不如和他们二人随意逛逛也总好过自己形影相吊。既然好不容易出府，还是应当玩得开心才是。
他们三人沿着长长的街道慢慢走着，思思看到形状奇特的花灯总会惊叹着叫柔霜来看。柔霜之前每逢佳节都会同阿娘一起出门，只不过经常发出诧异声的是柔霜。阿娘都会提醒柔霜时刻庄重自持，不可大惊小怪让旁人见了笑话。思思年纪同她差不多大，看着思思喜悦的神情，倒像是从前的自己一般，柔霜忍不住也嘻嘻地笑起来，两枚酒窝浅浅地映在双腮上。柏管家在旁边虽不多话，也是静默微笑着，时而欣赏花灯，从不走远，替她们二人避开拥挤的人流。柔霜虽有一些烦恼事，同他们相处，倒也开朗了几分。
他们一起买了些开胃小食，又猜了好几个灯谜，得了几个新奇的小玩意，便找了个静僻的水榭歇息。带着水汽的凉风轻飘飘地吹过来，疲倦似乎被吹散。柔霜静静地望着远处热闹的人群。每个人的脸上弥散着幸福与喜悦，成双又成对。女孩子们拎着扇子娇笑着，男子们看着女孩子们，脸上也是掩不住的笑意。
相公也许也会在某处吧，他是否也会那样瞧着某个女子，若有所思地笑着呢？
半月弯弯地悬在墨色的夜空，杨柳依依地垂向湖面，绿荷清香阵阵地拂面而来。一对男子在对岸亲密私语。柔霜瞧得分明，那玉青衣衫男子是相公，与他对话的浅紫衣衫男子是谁呢？
柔霜忽然想起了那日戏弄自己，自称是相公好友的登徒子。
他们果真是好友吗？
相公脸上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怡悦神情，仿佛身边站着的是他心爱之人。相公望向他的眼神与热恋中的男女毫无二致。
柔霜望着远处的两人，她的喉头仿佛灼烧起来，艰难地开口：“思思，你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吗？”
思思没有回答，柔霜也没有回头，眼眶变得潮湿：“我好像……好像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人，也不知道怎么让别人喜欢我。我是不是不配做一个好妻子？”
思思依旧没有回答，柔霜明白这是没有办法回答的事情。那么多人在相爱，也有那么多人没有相爱，这都是没法子的事。也许上苍跟她开了个玩笑，让她嫁进梅家，要她安分相夫教子，却不让她被爱。
“世间总有不可强求之事，少夫人已经做得足够好。”柏管家的清朗声音在身后响起。柔霜向身后望去，思思早已不见，只留下了柏管家守在她身边。
柔霜觉得心里一阵失意，她的窘态怕是早被看见了。一阵红晕浮上她的雪腮，眼眶也泛起了海棠红。她也不知该如何再开口。突然，人群中发出了惊叹声，一声响厉的尖哨声划过长空，随后哔哩啪啦细碎地裂开。
是烟花。
火屑如坠落的星星四散开来，白而轻薄的烟雾遗留在夜幕里。紧接着一枚又一枚的嫣红、绛紫、缃黄的烟花飞升至上空。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望向同一处。
“真美啊。”柔霜看向柏管家，他的眼中满含着笑意，浓眉漆黑如夜，烟火升上他的眼眸，在他的眼睛里怦然开放。他和煦地朝她笑着。
你不应该看的。
柔霜在心里暗暗愤恨自己，你不应该这样做的，太不知羞耻了。她的心里从此像是扎进了一根柔软的荆棘，时而刺痛她的心，折磨着她。这根刺同以往完全不同。
她低下了头，背过身去，像是做错了事情一般悄然落泪。
柔霜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回府的。她耳边是促织密集的叫声，烟花不断飞向夜空的呼啸声，还有人群一阵又一阵的惊叹声与嬉笑声。她忘记了思思如何举着一大堆东西告诉她今晚的收获。她忘记了相公什么时候回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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