悬陵墟海的入口是颗嵌在地平线上的青铜巨齿。
江不语趴在飞檐翘角的不系舟船头,左眼缠着浸血的鲛绡。从这角度望去,巨齿缝隙间吞吐的云气泛着铁锈色,仿佛天地间一张生满铜绿的嘴。
还有半炷香。吕轻舟倚着桅杆抛接齿轮,月白衫子被夕阳染成血衣,潮信一到,墟海会像蚌壳般裂开——如果你们没被钦天监的猎鲸弩射成筛子的话。
燕无咎的锈刀突然架在他颈间:你袖袋里的传音铃,响了三次。
是心跳。吕轻舟笑着扯开衣襟,露出左胸皮肤下跳动的青铜机括,司空晦给我换的墟海心,每刻钟响三百下,好听么?
阿箬的獠牙毫无征兆刺入他肩膀。
青衫少女吸吮着齿轮间渗出的黑血,瞳孔缩成竖线:难吃……但里面有师父的味道。
江不语腕间的血痕突然灼痛。她低头望去,八道裂痕正拼成微缩的千机城舆图——斗拱间闪过阿箬的脸,半边是人,半边是龙。
闭眼!
燕无咎的怒吼与猎鲸弩的尖啸同时炸响。
江不语扯落鲛绡,左眼虹膜已化作齿轮嵌合的星图。十六架青铜巨弩从云层探出头,弩箭是削尖的楼船桅杆,箭尾拖着钦天监的赤幡。
第七式……燕无咎的熵裂纹爬满脖颈,锈刀却凝在半空。
记忆在崩塌。师父教过的归藏九式像指间沙,越是紧握,越是流逝。第一支弩箭洞穿不系舟甲板时,阿箬突然尖笑着张开双臂。
灯油归我!
青衫暴涨成遮天幕布,箭雨没入布料泛起涟漪。江不语听见布料撕裂声,接着是齿轮咬合的轰鸣——阿箬的后背隆起青铜龙骨,裙摆化作万千利齿,将弩箭嚼成铁屑。
吕轻舟的传音铃突然急促如骤雨。
丑时三刻,巽位生门!他甩出腰间玉坠击碎船舵,不系舟在倾斜中冲向青铜巨齿,抓紧了,小命可抵不上船钱!
浪涛化作青铜溶液拍上甲板。江不语在颠簸中抓住阿箬的骨尾,触感冰凉如剑脊。燕无咎的锈刀插进主桅,刀身裂纹里迸出星火:你早知道入口是活的!
死物怎配称墟海?吕轻舟在狂风中大笑,这可是太初文明吞吃时间的胃囊!
巨齿轰然闭合的刹那,江不语的墟瞳看见真相——
悬陵墟海根本不是海,而是盘踞在地脉中的青铜巨虫。他们正滑入虫颚,嶙峋的齿缝间挂满历代探险者的残骸,那些锈蚀的刀剑在虫涎中浮沉,剑穗上还系着未腐的眼球。
阿箬突然痛苦蜷缩。她的脊椎刺破青衫,龙角从额间钻出,尾骨抽长成布满铭文的钢鞭。饿……她撕开自己腹腔,抓出大把齿轮吞嚼,好多灯油……
她体内有龙冢的烙印!吕轻舟闪身避开钢鞭,千机城是太初文明的消化炉,阿箬是钥匙,也是祭品!
虫腹深处传来雷鸣般的蠕动声。
燕无咎的锈刀劈开虫壁,黏液中浮出半具骷髅,手骨紧攥着归藏门玉珏。江不语左眼突然淌出青铜色的泪——那骷髅的腕轮,与她的一模一样。
这是……我?
吕轻舟的传音铃炸成碎片。他拽着江不语跃入虫腔,躲过阿箬失控的钢鞭:你每用一次墟瞳,就有个平行世界的你死在墟海。现在,选吧——
虫腔穹顶裂开星图,三百六十个江不语的尸体高悬如钟乳。
当燃料烧了这虫子,还是留下来陪你的前世们?
阿箬的咆哮震落尸骸。她已化作半龙半兵的怪物,爪尖撕开燕无咎胸口。熵裂纹触到龙血,竟如活物般缠上龙角,将阿箬勒成弓形。
……陈平安!龙吼中突然蹦出人言。
江不语如遭雷击。这名字像把钥匙,左眼齿轮疯狂旋转。前世们的尸骸突然睁眼,齐齐唱诵《智卷》残章。虫腔在声浪中龟裂,露出外层璀璨的晶壁——
千机城的齿轮咬合在晶壁之外,每个榫卯都嵌着本《太初》残卷。
原来如此。燕无咎的锈刀刺入自己胸膛,以血为引画出归藏门秘符,阿箬,吞了我!
熵裂纹顺血符爬上龙角。阿箬的兽瞳浮现人性挣扎,钢鞭卷住燕无咎腰身:难吃……但比灯油饱肚……
闭眼!
江不语在最后一刻掷出青铜齿轮。前世尸骸在齿轮入瞳时化作流光,汇成金桥贯穿晶壁。吕轻舟的叹息随风飘散:记住,司空晦最怕的是……
虫腔爆炸的气浪中,江不语听见答案。
她抱着残破的阿箬跌入千机城时,腕间血痕终于连成闭环。燕无咎的断刀插在虫尸上,刃口倒映出司空晦的虚影——
那虚影没有脸,只有三百六十颗转动的齿轮眼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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