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无咎的刀在颤抖。
不是恐惧,是锈蚀的刃口在蚕食时间。江不语盯着他握刀的手背,那些蛛网纹已爬上颧骨,像青瓷开片般在皮下蔓延。月光穿过破庙残窗,给熵裂纹镀上银边,恍惚间竟似星河倾泻。
阿箬蜷在供桌上舔舐青铜腰牌。每舔一次,司空晦七号替身的字迹就淡几分,她苍白指尖随之泛起血色。
你吃了十七个人。江不语撕下裙摆包扎左眼,倒是挑食,专啃头颅。
青衫少女吐出半截脊椎骨,齿间还粘着脑浆:难吃。但这里——她戳了戳太阳穴,有灯油的味道。
锈刀突然劈开供桌。
木屑纷飞中,燕无咎的刀尖抵住阿箬咽喉:钦天监的追魂印,怎么解?
阿箬咯咯笑着任刀锋入肉。血珠滚过锁骨时,她颈间伤口已愈合如初:你师父没教过?归藏门最擅长的,不就是把活人炼成器灵……
破庙梁柱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江不语左眼突跳,墟瞳不受控地烧起来。在崩塌的瞬间,她看见十二道黑影倒悬梁上——剜章使的青铜面甲映着残月,手中人皮刀鞘滴落尸油。
闭眼!
燕无咎的怒吼与刀光同时炸开。
江不语却睁大血眸。这一次她看清了逆熵刀的全貌:锈迹斑斑的刃口切开时空褶皱,剜章使们的动作凝成琥珀,唯有刀锋在静止的世界里游走如活物。但那些蛛网纹也在疯长,当第十二颗头颅滚落,燕无咎突然踉跄跪地。
第七式……口诀……他抓向虚空的手背上,青纹裂出细碎星光。
阿箬鬼魅般贴上来,舌尖卷走他耳垂血珠:想起来了吗?三年前惊蛰夜,你师父是怎么被炼成刀鞘的?
记忆如锈刀劈入脑海。
**暴雨中的归藏门。**
九重楼阁在火中扭曲,师父的青钢剑插在祭坛中央,剑穗系着婴儿襁褓。燕无咎想喊,却发现喉间插着半截断箭。青铜面甲人踏着火浪走来,指尖捏着《兵卷》残章。
好徒儿,面甲下传来师父的声音,替为师试刀。
剑锋洞穿襁褓的刹那,燕无咎看清婴儿的脸——
竟是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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幻象碎裂成熵裂纹。
燕无咎的嘶吼震落庙瓦,锈刀狂舞如困兽。江不语左眼血流如注,却死死抓住他腕间蛛网纹:那是假的!你师父的走马灯里没有婴儿!
阿箬的獠牙刺破她手背:真假重要吗?记忆本就是最劣质的灯油。
破庙外响起机枢咬合声。
江不语透过残窗,看见地平线上浮起齿轮组成的巨鲸。铁鳞开合间吐出浓烟,烟中浮现司空晦的虚影,大若山岳。
找到灯芯了。虚影轻笑,声如万钟齐鸣。
阿箬突然僵直。她胸口透出青铜光芒,千机城残图从血肉中浮起,齿轮咬合声与巨鲸共鸣。江不语的墟瞳灼穿绷带,残图上的线条腾空交织,竟拼成她左眼的虹膜纹路。
原来你就是钥匙。燕无咎的锈刀抵住她后心。
巨鲸发出震耳欲聋的长啸。十二道铁索破云而下,锁链尽头是旋转的刀轮。阿箬化作青铜幕墙挡住第一波冲击,青衫瞬间千疮百孔:要死一起死呀!
江不语扯开血淋淋的左眼绷带。
熵裂纹在她眸中倒映成星河,千机城残图与巨鲸的齿轮完美契合。当第二波铁索袭来时,她迎着刃雨跃起,左眼血箭直射苍穹:归藏门的小狗,看好了——
血珠在月光下汽化,凝成《智卷》残章。
燕无咎的锈刀刺入血雾刹那,时间开始坍缩。巨鲸的齿轮逆向旋转,铁索寸寸崩裂,司空晦的虚影在惊怒中扭曲:不可能!归藏九式第七式明明……
是见众生。
锈刀贯穿虚影眉心,蛛网纹爬满燕无咎整张脸。他最后看见的,是师父消散前欣慰的笑。
巨鲸炸成万千齿轮雨。阿箬接住坠落的江不语,舔去她眼角血渍:现在我们是共犯了。
破庙废墟里,吕轻舟的鼓掌声突兀响起。
精彩。他月白衫子纤尘不染,指尖转着半枚青铜齿轮,但真正的千机城不在天上……
齿轮落地,砸出深不见底的地裂。
——在归墟之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