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盟主转过身,不客气地在石爷爷脸上蹬一下,斥道:“你个老匹夫,我早就想骂你。你手爪子痒痒了乱动瞎动,赶紧去治伤,再敢惹事,我亲自把你两只狗爪子剁下来。”
这位老人家颇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。谁都敢打,谁都敢骂。
这场风波,被他强势压了下去。
云霄宫弟子亲耳所闻亲眼所见,忽然觉得这个老头有那么一丁点的可爱之处。
仔细想来,其实他心肠挺不错的,一把跌一跤就碎的老骨头,为了救人到处跑,哪里有危险往哪里钻。丝毫未把个人安危放在心上。
只是过于顽固迂腐,刻板幼稚。像一块在茅厕里浸了几十年的石头,又臭又硬。
梅雪亭感激老人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,跟着辛盟主进了厢房,深深鞠一躬,肃然道:“多谢老前辈为拙荆主持公道。”
辛盟主余怒未消,板着脸瞄他一眼,道:“不必,就事论事而已。”
说话间,取来针线,脱下鞋子,开始缝补鞋上的窟窿。
老人家的穿着十分寒酸,一身暗灰色的布衣打满了补丁,一双鞋子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窟窿。别处的都没管,这个窟窿露出了脚趾头,不缝一下不行。
梅雪亭有意和他打好关系,厚着脸皮留下来,道:“辛前辈,晚辈有几句肺腑之言,战场上杀戮实属迫不得已,老人家不管有多气愤,骂我一个人就是。都是热血男儿铮铮好汉,流血吃苦都不怕。恶语伤人六月寒,心凉透了就再也捂不过来了。”
辛盟主头也不抬,缝好鞋上的窟窿,用牙齿咬断丝线,这才闷声道: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办事儿?”
梅雪亭心想:“还用问吗,你忒不会办事了。活了这么大岁数,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。大家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,生生地被你气丢半条。”
见他一声不吭的,辛盟主也没继续追问,取下墙上的破斗笠,用剪刀剪去毛毛刺刺的地方,戴在头上,道:“都觉得我是个老不死的讨人嫌,可有些事情看不惯,我忍不住说,说着说着就骂上了,改不了。”
回想自己这一生,着实有些悲凉。
他年轻时,是位一个脏字都不会骂的人。走南闯北几十年,见过太多恶人恶事,气着气着就成了今天的样子。
有时冷静下来,颇觉丢人,感觉自己像个无知泼妇骂大街,从前读过的圣贤书尽数泡了汤。他想做个慈眉善目言语温和招人喜欢的老人家,可每次事到临头就控制不住,恨不得骂死几个坏东西。
或许,这就是愤世嫉俗吧。在他的眼里,天下众生,富贵的,贫贱的,读书的,宰牛的,无人不可怜,无人不可悲,无人不可恨,包括他自己,亦是面目可憎之人,已经找不回从前的辛崇善。
梅雪亭道:“您也说了,大难临头,所有人都该拧成一股绳。您也该明白,大的矛盾都是小的争执引起的,您再这样下去,我也管不住宫中弟子。”
辛盟主道:“我有我的原则,你有你的坚持,谁也改变不了谁。我只能跟你保证,我今后再有难听的话暂时忍着,大难过去咱们算总账。”
好一头倔驴!
梅雪亭很无奈,道:“好吧,我是统领弟子的主帅,找我一人算账即可。”
辛盟主认真地打量他一眼,对梅雪亭的心情极为复杂,厌恶他心狠手辣没人性,敬佩他敢作敢为有担当,唾弃他在关键时刻纵容家人临阵脱逃。
总而言之,依然看他不顺眼,没好气地道:“她们都留下了?”
梅雪亭道:“阿微决定留下,两个孩子不肯丢下我们。”
“留下是正确的选择。”辛盟主老毛病发作,疾言厉色道,“不管有何要事,在别人看来就是逃命,会扰乱所有人的心思。你是主帅,她们是主帅的家属,留下来稳定军心才是。今天有逃的,明天后天定会有人效仿,你不知会引发什么后果吗?”
梅雪亭有不得已的苦衷,无法跟辛盟主言明,只能道:“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。”
辛盟主道:“双溪镇里的人命更多,孰轻孰重,你掂量清楚。”
梅雪亭小声道:“前辈说的对。”
辛盟主向来吃软不吃硬,梅雪亭放低了姿态,他不好继续斥责。回身拿起墙边的一根竹竿,道:“我带弟子去采药,你们守好药王庙。”
梅雪亭急道:“不能去,万一山中冒出人面蛊就不好了。”
辛盟主想起一事,道:“那名救我的弟子可有家人?”
梅雪亭已多年不管云霄宫的事,对各位弟子的家庭状况并不了解,摇头道:“不清楚。”
辛盟主凶巴巴地瞪他一眼,打开包裹找出一枚玉佩,交给梅雪亭,道:“老夫身无长物,这枚祖传的玉佩还算值点钱。如果他有家人,代我将玉佩送上,告诉他们,不管何人生病,老夫只要活着,一定会前去救治。如果没有家人,你把玉佩当了,代替我多买些纸钱烧给他。”